飞机从成都起飞,那些废墟和面孔一下子离我远去。不知为什么,我突然眼泪直流,我不知道理由,但很清楚,我已经很难割舍过去这些天留下的记忆。
12天前,我离开北京,以志愿者身份来到四川为灾民们做心理辅导——几年前我自费接受的心理分析培训,在这个特别的时刻,派上了用场。
我们是5月21日到的四川。我们100名心理学工作者是由中国妇联、中国儿童基金会及健康863网组织,为灾民们提供心理辅导服务。
入川第二天,我们一组九人被安排到当地的一个家俱公司,这是一个较大的灾民临时安置点,容纳了大约一千名灾民。
根据安排,我们很快以两人一组的形式开始工作。这个安置点是家具公司的厂房,面积很大,一千平米左右,空间很高,空气流通较好。有工作人员不时的喷洒消毒药水,也有几台电视放在四个角落供灾民使用。灾民们或躺或坐或三五个聚在一块儿聊天。
一个小男孩儿坐在两个老人旁边,看见我们过来,头很快的低下。两个老人却热情的请我们坐下聊会儿。老奶奶指着小男孩说这是她孙子,他的妈妈在这次灾难中遇难了。小男孩儿看我们一眼就把头转开,眼圈一红,泪就落了下来。田芳老师坐到他旁边,握住他的手,抚着他的肩说:“真是个坚强的小伙子。”
这时旁边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女主动和我聊了起来,她们的家位于山沟里,被几座山环绕,风景优美,冬暖夏凉,总有很多的游客,所以她们大多村民都在自家开着“农家乐”,少则七八十万,多则一百多万建了漂亮的房子,生活富足,没想到被一场灾难毁于一旦。所幸她们家人都安全的走了出来,她媳妇还在路上生下一个女儿,本来离预产期还有十几天。她一边叙述灾难的发生以及她们的逃生经历,一边表达自己的情绪:有对灾难的恐惧,有对家人平安的庆幸,有对中央政府的感激,有对地方政府的愤怒,也有对未来的担忧及对现状的焦虑。
妇人的这些负面情绪并没有躯体化的表现,她没有觉得哪儿疼,晚上睡眠也还行。在整个过程中,我主要就是倾听,共情,时时搂搂她的肩,拍拍她的手。她叙述和渲泄一段后,情绪逐渐平缓。开始谢谢我们的到来,觉得我们的到来让她很感动。我对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。
另一位四十五岁的妇女主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,语速很快。我请她坐我旁边,以尽量和缓的语气跟她说话并专心听她的叙述。她说,十几天前,她刚做了子宫肌瘤的切除手术,人还没有休息好就遇到了这次灾难。她和家人一起趟着齐腰深的水一起逃出来,大家都安全。她以往还有几次大难不死的经历,她也一一叙述给我听,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命大的人。她对此次灾难很愤怒,这么美的家园,老天怎么能忍心这样毁灭!她重复了三四遍自己的故事,并说头痛,肚子上的伤口痛。我除了专心倾听,还教她在头痛紧张的时候用腹式呼吸法来试着放松,并建议她到医院检查一下手术的伤口。
一位两岁小女孩儿的奶奶说,她有一位亲戚遇难,她和老伴都幸免于难,虽然腿上有很多擦伤,无大碍。但亲人和村民的死亡以及灾难的恐怖、逃生的艰难,让她难以平静面对。她说,她很难再回想过去,想起来就会头痛。她不看电视,不听广播,也不想讲。我正要告诉她不想讲可以不用讲时,她却开始跟我叙述起来。就这样,她讲一阵又说她并不想讲,但不等我有任何反应又接着讲下去。她对未来生活的焦虑不是太多,更多的是对这场灾难的痛恨和害怕,以及对亲友逝去的悲伤。这些情绪给她带来一些躯体上的不适:头、背、腰腿都痛、且失眠。我让她跟我一块儿做腹式呼吸,并教她怎样缓解疼痛。